关于母舅的三种文化想象

文化想象是文化建构的逆问题。一个浅白的认识是,自然选择与业已在自然选择之上建立的社会规约的压力共同形成了一些结构,而这些结构通过固定的行为模式表现出来。我想这种适度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是可以接受的。不论如何,在这条因果链上,固定的行为模式或者文化事实,即文化建构的结果,是可以观察到的。但是由果导因却颇不易——它需要两个条件的成立,一是我们对结构有足够的知识,二是这个结构是一个一一映射。非常遗憾这两条恐怕都是执着者的一厢情愿,所以用文化想象来指称这个过程是十分确切的。想象者天马行空无所拘束,大部分时候却也与现实绝缘。

我想说明文化想象之不可靠,关于母舅的几个民族志式的观察可以提供绝好的例子。事实上我正是发现了这个实在有趣的例子才泛化而得到的问题。我感到这种提出问题的方式实在不稀奇,而且很大程度上有成效地充斥了现代的研究方法论。

材料1:在羌族婚丧习俗中,大母舅(父亲的母亲的弟兄)和小母舅(母亲的弟兄)都有相当的地位与权威。茂县黑虎沟一位老年人这样说道:“天上的雷公,地上的母舅……办喜事时,舅家的桌上酒菜要多给几碗,酒要高档一点……死了人,舅家的人没来,没人能替死人穿衣裳。舅家的人来验尸,看是不是死的正常,看了过后才能安棺材”  ——王明柯《羌在汉藏之间:川西羌族的历史人类学研究》

 

材料2:天顶天公,地下母舅公,(台湾)现在在习俗上外甥、外甥女结婚,母舅要坐最大位的地方;有些地方母舅未到还不能开席。俚语有“天大地大,无人比母舅卡大 ”、童谣中也有“阿舅汝来我不知,我掠鸡来鸡小只,我买虾,虾小尾,我炊粿,粿没熟……我买糖,糖乌乌,我买大鱼块,大鱼袂坚冻,我缚粽,粽臭角,我掠二隻羊啊来触”  ——《金門府志》

 

一端是西北的华夏边缘,一端是东南的陆海分界,居然存在如此相似的文化建构,两地唯一共享的特征可能只有存古。这使人不得不怀疑此种风俗在一段时间之前广泛的存在在中国各地,从而共享一条连续的谱带结构。当然机敏者会立刻反驳说这正是异源发展的一个例子,譬如哺乳纲鲸鱼的鳍和鱼纲鲫鱼的鳍功能相近却经过不同的演化。但我们因当看到的是,在如下三种似是而非的想象中,不仅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文化阐释,也反过来得出了截然相反的副结论。这个关于性别阶序的副结论足以撕扯关于一个文化实体内部一致性的容忍度,并直接导致比第三种想象更近一步的消解和文化虚无主义。

想象1,母系社会遗俗:这是当年唐山公娶平埔嬷、汉族文化礼俗受台湾南岛土著民族影响的结果。传统阿美族、平埔族是母系社会,母系社会是以女传家、男子行赘婚制。在传统阿美族家庭中,男子成年后入赘到妻家,所生的子女从母居,以母亲、长母姨或外祖母为家长,入赘的男子在女方家中没有发言权。但是女性家长的权力仅及于家族之内,对外的事务,则委由女家长的兄弟或舅父为代表,此时,妻舅的地位就凸显出来了。母系社会的男子在自己的家中毫无地位,等到赘出之后,反而在自己娘家的地位顿时跃升了起来,此时他以舅父的身分,担任娘家之监护权、参加娘家的亲族会议,也有了客观而超然的发言权。在娘家继承家业的姊妹们,所生下的外甥受到舅父的教养与保护,他(她)们的命名、婚姻都由母亲与舅父们共同主持,甚至有关求学、工作的问题,也都要请示舅父的意见,生父的地位反而比较次要。

 

想象2,父权制下的“交代”:舅舅是从孩子的角度来看,从同辈份来看则指的是一个出嫁女人的兄弟。结婚时,在传统中有一个仪式叫做「舅仔探房」,舅舅来新房中探望时,夫家的人要赶紧送上红包。我想这个仪式是有点示威的味道,让夫家的人知道,这个嫁来你家的女人可是有人(男人)在罩的,我们来看一下环境是否安好,也希望你们好好照顾我们家的女人。这完全符合女性主义所说,女性是属于男性的财产,婚姻是在交换女人,到头来,还是要对女人家的男人们交待。尤其等我们年纪大了,我们的父母可能也不在了,到时我们的「后头」(娘家),当然就只剩我们的兄弟,就是我们小孩的舅舅,所以当我们小孩结婚时,我的娘家代表裡,最大的,当然就是小孩的舅舅。妈妈的养育之情跟天一样高,所以妈妈的后头—舅舅,自然就是比天还要大。这样的观念,延续到一个女人死后。听说在过去的习俗中,一个嫁到别人家的女人死后,家属一定要先通知女人娘家的亲人来看过之后,才能入殓,我猜想这是为了向其娘家的人证明她并非死于非命或是因为在夫家受到不好的遭遇。阿嬷过世后,子孙就要先向阿舅(阿嬷的弟弟)禀报,而且当阿舅来时,阿嬷的儿子们要跪着迎接阿舅,因为这位阿嬷的弟弟,代表的是阿嬷的一整个家族。

 

想象3,资源紧张下的家族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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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父权的表象让位于家庭的主体地位,母舅代表一种制衡的外来干涉力量,是在资源匮乏时家庭生存压力的一种外化,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在少数民族地区和台湾——羌族居住的坝上高山土地无疑是贫瘠的,闽台地方也由于多山的地形和人口压力,不同族群械斗和争夺地盘的情况常有发生——此风俗尚存,而在中国内陆地区已经罕有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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