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台印象

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西吉县将台乡,那是个遥远的地方。

为了去探望一个朋友P,十八个小时的火车与汽车,我几乎从北向南穿过了整个宁夏。刚出银川城的时候,高速路两旁还是平原。一种没有一片叶子的树稀稀疏疏地生长着,像极了燃烧的火焰。过了中宁,火烧树就换成了枸杞树,到了中卫,又换成间隔相等的沙棘球,远看就像一个点阵,人工痕迹十分搞笑。我想应该是为了退耕还林、防沙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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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到同心县的时候,风景就有了些变化。黄土高原的西缘在这里伸展着,前几日下过的雪还有星点没有融化,把远处的山丘装点成雪山的模样。但雪下却还是西海固贫瘠的黄土,黄得发黑,黑得黯淡,在耀眼的阳光下泛着泥泞的光。到这里之前,我对千沟万壑这个词的理解显然还不够深刻。长时间流水的侵蚀让河床沉降到黄土下十几米的地方,如果没有桥,被切割开来的高台就像一座座孤岛,每一个孤岛上都有一座清真寺,周围聚集着三五十户人家。

这里的清真寺带着极明显的汉化痕迹。除开一辆座最大的,大多是一间绿色琉璃瓦的山脊顶屋子,前门左右各立一根柱子。这柱子有洋葱顶的拜占庭款式,也有简单朴素的火焰上有新月标志的款式。最本土化的干脆造成绿色的六角中国亭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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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固原市的时候,长途车上的暖气已经使我昏昏欲睡。P大老远从乡里到市区接我,回时天已经微微擦黑,所以我说不上那路是怎样的,好像和我离开时走的还不是一条路。只是坐在车里要小心地下沉身体,以免出其不意的颠簸让头撞向车顶,把脖子扭了。

将台这地方很穷。看名字,很容易联想到小时候玩的“点兵点将”游戏。将台似乎就是点将台。这么猜可能还真八九不离十,因为荒芜连绵的土丘间除了座红军会师纪念碑,什么也没有。陕甘宁边区的革命党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从四面八方过来集合,难免将领也要重新点一点。然而这里和大量不知名的红色老区,甚至延安一样,并没有从曾在这里韬光养晦发展壮大的执政党那里得到什么实惠,贫穷如幽灵般阴魂不散。

P在中学里教书,得此方便我也听了些课,走访了一些初中生。这里体罚还作为教育手段广泛的使用。老师不打,孩子就管不住。我跟P说,板子打在孩子们身上我有些心疼。P说这是我不当老师的人的矫情,我用沉默表示我完全同意。事实上,我没有告诉他的是,当晚我躺在床上,想到那些孩子,眼睛感觉有些酸。当我们走过黄土夯成的墙,走过堆叠的一垛垛玉米杆儿,和那些或不识字在外打工、在家种地的家长聊,喝着盛情款待的茶叶,吃过冰冷的酸菜和油饼,我很难不去想这些孩子的未来。一路上,我一直在全力奔跑向前,计算着自己离国外最顶尖的科技水平还差多少,根本不敢回头看,不敢仔细想一想那些没有机会得到体面教育的孩子,怕悲悯损害了自己的坚强。

将台有一群异乡的人,有外地来开超市的、开餐馆的,虽然迟些,市场经济的春风也缓缓吹到这里。但我除了P,稍有接触的只有W小姐。

W小姐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根法棍一样笔直又光泽的鼻梁,还有一只淡蓝色的单层无纺布口罩。因为虹膜的颜色很深,几乎无法和黑曜石般的瞳孔区分开来,笑的时候睫毛的颤动如同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某天晚上吃过饭,我突然抬头看到高远无云的天空,看到比我之前二十多年的生命更多的星星,想到要借W小姐的相机拍几张照片,却无端担心起这样过于突兀。等到我下定决心借来相机,繁星早已藏进了满月的光辉。我想我这么多年来,也许没什么进步:该抓住的抓不住,错过的仍旧错过。

我在将台待的时间不长,三天两夜后就匆匆离开。也许因为我在这里无所事事,也许因为我不能习惯一瓶热水一把垢的洗脸水,总之,不像P,没有一个强力把我缚在这片被联合国粮食署评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土地上。我也没有机会再回来。回到固原市区以后,我突然感觉将台的一切都好遥远,W小姐好遥远,D先生、H小姐好遥远,P那张刻了“孺牛”二字的八十年代的木桌也好遥远。我不过是个过客。
在回程的火车上,我以为我会想念W小姐到睡不着,或者像川端康成一样,头脑变成一泓清水,滴滴答答的流出来。但事实是很快手机就没了信号,我打开网易云音乐,耳塞里回响着缓存的徐佳莹的歌曲:“我改换素衣哟……回中原……”。在仄逼的硬卧上铺上,我这个星期没有睡过这么香。

  1. “该抓住的抓不住,错过的仍旧错过。”

    有的时候,十几公里造就两个世界;
    有的时候,几千公里确是同一个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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