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自打我离开老家去外地读寄宿学校开始,我印象每年的春节都没有了年味。

我对年味的认知都是在小学的时候积累起来的。在腊月初奶奶就开始筹备过年的事情,一方面是筹备物资,另一方面是总结今年经历的事情。
筹备物资分类两类,“自制的”和“现成的”,筹备“现成的”俗称“办年货”,要买拜年送的礼品,客厅里待客的食品水果,家人自己吃的零嘴(零食),还要给家人各置办一套过年穿的新衣裳,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找裁缝到家里量体裁衣,现在则是直接去服装店里买新衣服。买的食品水果要求干果、水果、糖、糕点这四类都有就行,在现在这个年代,这个要求还是比较低的。
“自制的”最常见的是腌制的腊鱼腊肉,整个地级市的家庭基本都会做这些,我这辈人不会做,主要是我妈妈和奶奶这两代人会做,这是必备技能。腌制的腊鱼腊肉,从腊月开始,每天只要是晴天就会拿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傍晚天黑收进家里。还有自制的零嘴,叫薯果,用红薯晒干之后通过某种油炸的方式制作而成的薄片饼干类食物,老家的人都很喜欢吃,但我不喜欢那很硬的口感。家里菜园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奶奶会在桂花飘香的时候把花都摘下来,去掉花蕊和花托,洗干净,晒干,储存。腊月的时候,会把桂花加上小颗粒的冰糖,还有一些水,腌制十天半个月,过年的那些天就可以拿出来泡茶喝,桂花香老少咸宜。

腊月是解决这一年遗留问题的时间,一大家子人会聚在一起讨论,由家里的主人给出最后的决定。有意思的是,主人这一角色并不一定是根据对家庭的经济贡献决定,也不是根据娘家的势力背景所决定,更多的是根据性格是否强势以及所拥有的道德资本有关。

上初中之后,再也没有在家过小年。印象中的小年,上午要全家动手做大扫除,晚上一起吃顿较为丰盛的饭。年前最重要的莫过于“吃年饭”,我老家的风俗习惯是中午吃年饭,如果有关系很好的兄弟姐妹,那么除夕以及除夕的前几天就是每天中午到某一家去吃年饭。好像北方都习惯是晚上吃年饭,称之为“年夜饭”。年饭要大清早四五点钟开始准备,家里的女人都要起早打下手,而男人则不用。到了中午,准备好了一大桌子菜,按照长幼亲疏的次序依次落座,等菜上齐之前,大家则是互相问候这一年过得如何。菜上齐后,会有人去门口点鞭炮,那鞭炮是卷起来的,像一个大饼,直径约莫有六七十厘米。鞭炮放完之后,由桌上年纪最大的一位先动筷子,之后就可以随便吃了。当然饭桌上还有很多讲究,这次就不一一详解了。

除夕初一初二这三天晚上,家里所有能开的灯都要打开通宵,按照我爷爷的说法是点灯笼的一种替代操作。
很多城市会有新年倒计时,我老家那里则是以放鞭炮的形式庆祝新年的到来。那个时间节点,整个镇子每家每户都在放鞭炮,每年都会把我吵醒。今年因为在镇上过年的人很多,所以鞭炮也放得多,大年初一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身处寂静岭。

老家新年的头几天是要去拜年,这拜年是很有讲究的,不能太早,需要在别人吃完早饭之后,不能太晚,过了中午十二点再去拜年就不吉利。拜年的时候要带上礼物,这礼物的贵重之分根据费孝通的差序格局所区分。

我家初一早上第一个拜年对象是附近的一个佛教寺庙,据我了解,整个镇子有很多个佛教寺庙,每户人家都有固定去的寺庙,之所以去这家寺庙往往是因为家里的某一代的主人通过某种仪式成为了这家寺庙的信众,之后延续下来。我家就是爷爷那代人成为这个寺庙的信众,之后现代主人也即我爸以及未来的主人(我)都成为了这个寺庙的信众。我爸和我成为信众的仪式都是在出生的时候就做了的,所以即使我不信仰宗教,但也是被迫成为了名义上的信众,一直到21岁那年,又去寺庙办了一次“还俗”仪式,这个仪式的作用就是宣告我可以结婚生子成家立业了。为了让爷爷奶奶开心,每年我都要来这个寺庙拜年,内心是崩溃的。这些寺庙里面都不是职业的僧侣,寺庙里面日常事务以及法事主持会有一个常驻寺庙的人负责。这个常驻寺庙的人一般都是退休或者不下地干活的老人,任期不定,有的人一做就是十年,有的人只做一两周,当缺人的时候,当班的负责人会主动找人接替做下一班。如果当班的负责人在没有找到接班人之前去世或者离开寺庙,信众会聚在一起推选一个人当班。

拜完寺庙之后,初一就是去拜我爸这边的亲戚和街坊领居,初二是去拜我妈这边的亲戚,初三则是去拜我爸这边的表亲,初四是去拜我妈这边的表亲,之后就是随意了。

去别人家拜年的时候,要先说“XXX,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的祝福话语,然后将礼物放到他们家的客厅,那家的主人会给我们一人倒一杯热茶,刚烧开的开水泡的茶,小时候我一直不理解为什么到这么热的茶水,根本无法入口。后来理解了,我猜测天冷用热的茶水可以暖手,而且可以在等它冷的时候,拜年的人跟主人聊聊天。
每次去拜年的路上,我爸都会给我讲这个人跟我们家的关系,以及过去的故事。今年听到一个消息,村里的一个赤脚医生去世了,村民对这位赤脚医生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而且这位赤脚医生打了一辈子光棍,十里八乡的人基本都听说过他,他出名的原因在于他治病很死板,只要是头疼,就当做感冒来治,只要是其他部位疼,就给一个狗皮膏药。大伯当年是脑溢血,被他按照感冒来治,拖延了病情,最后去世了。家里人也没有怪罪赤脚医生,因为村里没有卫生站,当年来镇上看病又太麻烦。
这年之所以没有“年味”,一方面,拜年本是走亲访友的时候,理应坐下来,好好唠叨,聊聊天,但因为走访的亲友我不熟悉,所以本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变成了例行公事。另一方面,回家之后,被一堆不熟悉的亲戚问候各种问题,还被催婚。对于他们不了解的事情,喜欢指手画脚。让我觉得很烦躁,心情不好,自然也就过不好年。

我怀念,那个有好吃的,有好玩的,有好朋友,好故事的春节。大家是抱着过年的心态来问候,而不是抱着炫耀的心态来提问。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中国可以诞生这么多购物节日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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