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之墓

我是带着朝圣的心情去的维也纳,然而从中央火车站锃亮的玻璃外墙和先进的地下铁接驳大厅开始,任何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二十二年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从世纪初个人电脑的普及和互联网的应用开始,后工业革命的幻想就载着技术的列车夺命狂奔。

我十分幸运地从一个罗马尼亚中年女地产商那儿以远低于市场均衡的价格短租了一间公寓,下楼左转是一一四七年建成的斯蒂凡大教堂,右转是格拉本大街和一六七九年树立的战胜鼠疫纪念柱。但是有讲冷笑话的戏剧演员的步行桥,卖黑胶唱片的街边店,有占卜师光顾咖啡馆和可以打野战的公园却怎么也无法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了。所以我决定去无名之墓,有意思的是无名之墓是在塞琳和杰西的故事中少部分提到了名字的地方,而大部分有名字的地方却因为名字并未被提及而流逝在岁月中,真正地无名了。

说无名之墓在维也纳是有点勉强的,因为要坐地铁往诗美林方向坐到底,之后转一个小时一班的76A路到奥博那哈芬,再一路踏青过去。沿途经过化工厂和油菜田,如果奥地利有不同的运营商的话,恐怕在奥博那哈芬就要收到“下奥地利州欢迎你”的短信。一开始我心中大呼上当,导演为了取景竟如此不择手段。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道理,如果只待一天又在内城无处容身,自然会想把尽量长的时间花在交通工具上,只因这一微妙的差别,旅人的心理竟也起了如此大的变化。

在奥博那哈芬下车,一股浓郁的胡椒味传来。阴天里多瑙河码头旁耸立着巨大的厂房,惨白的墙上画着一个硕大的商标,上书“Agrarspeicher”。我想“Agra”应该是“Agriculture”,而“Speicher”应该是“Spicy”的意思。这就说得通了。写着“Freidhof der Namenlosen”的路牌往厂区指着,我循着路牌往胡椒味更浓处漫溯,厂区内两侧是硕大的卸货台。挂着伊朗牌照的货车风尘仆仆,几个工人正把中亚远道而来的香料搬到转运拖车上。路的尽头是一片高地森林,攀上几步便能看到地堡般的一个圆形小教堂,沿着两侧的旋转阶梯,就下到了无名之墓。

数十个铸铁的耶稣受难十字架缄默地守护着在这不大的一片绿地长眠的灵魂和故事。墓地始于多瑙河上的轮船事故,水流旋涡使得大部分遗体无法辨认;之后又埋葬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绝大部分遗体没有墓碑,有名字的也不过十之二三,微隆的土冢上长满了郁金香。让我惊讶的是,这里并不像无人照料,反而有些墓地上放着大捧的康乃馨。新鲜的花环叠在枯萎的花环上,最上面的看起来不过是两三天前才带来的。有些墓地虽整洁却是蔓草横生,空间也被粗壮的树根侵占去,只怕再过十几年会难以辨认。我直感慨人死了待遇差别也是这么大的。

但是因为墓地主人的名字已轶,在此就创造了一个奇妙的空间。仿佛这差别只是随机的,因为频受拜访者并不因此而得更多荣耀,所有对无名逝者的敬意都不可避免的共享了。因无名而得宁静,这是一条神秘的道路。可惜学术圈尽是些死了都想出名的人,恐怕这条道路是走不通了。一阵风吹来,树梢上的叶子飒飒地响。我坐在威肯伯格铭诗对面的长凳上思考死亡。在墓地不想到死亡是困难的。在维也纳充满了这种隐喻的气氛,以至从女子精致的妆容上也想到死亡。即使拿着精美的扉页去到克里姆特的象征主义画展,死神也在这幅名作上直勾勾地看着你。这样说来布达佩斯是最好的,足够便宜的物价,可以忘忧的帕林卡,我两次跳过无趣的报告到附近的小酒馆来上一品脱本地鲜酿,再回到会场和教授们胡侃,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人联想到死亡。

无名之墓因为电影和电视剧变得不那么无名,但遥远的路途阻挡了大部分的游客,这里终究还是像个墓地,而不像景点,蒲公英金黄的小花病毒一般地恣意开满了四围。我无意长时间打扰,按照原路返回市区,旋转阶梯旁的枝条结满了灰色透明的茧,里面的幼虫蚕食着嫩叶,有的绕成线团,有的放射状蠕动打开,就像梵高笔下的星星。已经四月了,可能这株绣线菊永不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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