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堆

水库与猫

在宁夏西吉县将台乡,你几乎不会看见猫。猫太难养,在人都吃不上肉的时候,是不需要猫来为咖啡调味的。只有满大街的流浪狗。有的瘸腿,有的秃毛,有的瞎眼,有的头大身子小;在灰尘漫天的乡镇街道上蹒跚着,跨过土坑和垃圾坑,碰上夕阳西下或是风霜雨雪,还有些伊斯特伍德或者胜新太郎的感觉。
这边的山和人也大抵如此。办公室里的男老师翘着二郎腿,身子像滑坡一样塌陷下去,半边头发翘起来。他抽着烟,烟雾缭绕中眯缝着眼,三十岁的人似乎已近不惑:“小陈啊,你在这边还习惯吗?”这个问题伴随了我一整年,而我只会说“还行”或者“挺习惯的”,以终止无果的谈话。两分钟之后,四五个七年级的学生在门外喊“报告”,准备进来受罚。他的爱人就坐在旁边,涂了一层薄薄的、苍白的粉,等学生走了以后,就对我说:“哎呀,这边的学生娃娃太难管了。”我总是无奈地点点头。看看窗外,老师们和老师的家人们,带着孩子,正在长凳上晒太阳。
每到下午两点半,办公室里的烟雾开始变得稠密。体育老师的三岁儿子流着口水,在我身边摆弄他看不懂的电脑,兴奋得手舞足蹈。于是我缩回我的小屋,打开一瓶酒,放上一张碟,舔舐我的字迹。拉上窗帘,似乎不去看学生们在操场跑动的身影,就听不见喧闹。每天下午六点半,学生们搬着小凳子在窗前读书。斜阳还没落山,他们把所有的课文都吼成了秦腔,仿佛想让声音穿透群山。然而他们不能理解他们读的是什么,他们只是在大声地读。
让我毛骨悚然的还有半夜的猫。厕所没有灯,只能靠猫狗的沉吟撕开黑夜。南方的猫二八月叫,这里的猫每天都叫,它们要和狗争夺垃圾堆、食物和厕所。若是碰上下雨天,声音就更凄厉了。我从来没见过它们,它们只是夜的喉舌,群山的鼻息。


离将台街道不远,有一个张家咀头水库,是七十年代举全县之力修建的,很大。第一次见到它是在车上,它在山脚下像镜子似的,和一路的黄土很不配。有一次去家访,不远处好像有个堤坝。学生说,那里就是水库。之前觉得遥不可及的地方,原来走走也就到了。
第一次去水库是自己一个人。正是秋冬之交,从学校到水库来回大概两个小时。穿过一片整整齐齐、不见人影的社会主义新农村,视野就开阔了。左手边是黄土和梯田垒起来的山,不高,山顶之上留白了一片天空挂云彩。无论你走近还是走远,山和云都不会动,像一幅油画。脚下的土路勉强能容下一辆拖拉机。它翻过大大小小的山沟,碾过一条瘫软散漫的小溪,终于将我引到了一条长长的,长满了青草的堤坝。深秋还能有青草,很令人惊讶。
生长在江城,我对江堤和湖堤再熟悉不过了。它们是礼物的包装盒,把惊喜藏在背后。翻上这道土坡,哑黄的村庄就隐没在身后了;左边是没有人烟的树林,叶子落尽了;右边是一片灰蓝色、黯淡的水。一条小道把林子和水割开。近水的沼泽上,有一两排死树,是被水淹死的,也许很多年了。一棵枯木倒在水里,露出半截树干,上面蹲着几只水鸟,另有几只在附近游;还没等走近,就无声无息地飞走了。树林尽头接着一大片荒废的田地,松软的土里布满了许多年前没有收获的土豆梗,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田地中央耸立着三棵大树,孤零零地。三棵树并排站在一起,树冠连起来像银杏叶的形状。我在南方没见过这种树,叫不出名字;但是我很喜欢它们。除了这三棵树,没有灵魂栖息于这片天地。
再往前走,水面变宽,山挤走平地,水面于是与悬崖相接。悬崖上露出几个坍圮的窑洞,刚才的鸟躲在洞门口,排成一排。在很远的地方,似乎还有一片芦苇荡。我就站在这里领会夕阳,三棵大树在我身后没有丝毫动静。我见过很多不同的水,它们能让我平静。所以我应该也见过这灰蓝色、黯淡的水。其实不论江河湖海,无论潮汐、漩涡还是浮萍,水都是一个样子,这也正是我喜欢它们的原因。看见一片水,就看见了世上所有的水。这个水库让我想起了长江、密歇根湖和巴塞罗那夜晚的地中海。我蜷缩在岸边,并拢四肢。
我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星光下,群山的轮廓在墨色中起伏。后来我又去过很多次水库,都是陪别人一起去的。冬天上冻以后,水面是一层翳障似的冰;可以到水中央抚摸那棵枯死的树,然而水鸟都不见了。我们偶然发现,其实树林里住着一户人家,但我们从未去拜访过,只听见看家的狗,瞥见轻烟。开春以后,湖面上满是刚孵化出来的小鸟,远看是密密麻麻一片黑点;走在小道上,前方的草丛里忽然惊起几只野鸡,咕咕叫着,扑腾翅膀飞上山。后来太阳落得晚了,就有足够的时间走到悬崖上去,看金色的水和金色的土;回去的路上挖几株苦菊,采几串榆钱。初夏时节,遍地都是蒲公英,一阵风过后,像柳絮四处飘散;那三棵老树也换了深绿,愈发像银杏叶子了,它们依然站在那里,毫无动静。


现在我必须承认,我对你们撒了个谎。其实我在学校里见过猫,不过也只局限于学校里。在街道上,它们抢不过那帮土狗。它们不会讨好任何人,因为在人的眼里,它们和狗一样,该打。
那天傍晚下着雨,正是一层秋雨一层凉的时候。楼道里有一个凄弱的声音,像铃铛一样不断回荡。我在门口摆了一点零食,于是发现了一只黑灰相间的小猫。应该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很瘦,天冷不知道上哪儿去,只能寄人篱下。下课回来刚一开门,它已经抢先一步窜到屋子里了,躲到床底下不敢出来。关灯以后,它却耐不住性子跑出来,跳上椅子和桌子,差点撕坏了教案。我只好爬起来把它揪到门外去了。它抓着门叫了许久,一直到我睡着。
之后的几天,我不时给它点东西吃,允许它晚上在屋里取暖。备课的时候,它就蜷缩在我腿上,并拢四肢,允许我抚摸它。可是它依旧很脏,饥肠辘辘。而且它永远学不会在关灯之后老实呆着,所以只好每天睡觉前抓住它的脖子,把它扔出去。每次我把它从地上拎起来,它就会全身挺直,露出锋利的爪子和牙齿。
我没觉得自己“养”了一只猫。它始终不知道如何乖巧地讨好人,甚至都不知道叫两声。它只是凭着直觉肆意妄为。一旦越界了,受到惩罚,就惊慌失措,试图反抗。两个星期后的又一个雨夜,我备课到很晚,打算睡觉了。我照例拎起它的脖子,打开一条门缝,示意它滚出去。可是它决定反抗这只大手,落地之后一扭头,趴在了椅子底下。我走过去想捉住它,它又转身躲到了床下。我终于愤怒了,抓起扫帚,打开电筒。刚把扫帚伸进去,只听见一声惨叫,它像闪电一样窜出去了,再也没回来。这天它在楼外嘶叫了一夜,仿佛鬼怪的利爪穿过黑色的黏液。我一夜没合眼。
我以为我见过南方的猫,见过咖啡店和书店的猫,就见过了所有的猫。可是我错了。猫和水不同;水会找到合适的环境,沉淀下来,可是猫会被环境左右,挣扎于生存的边界。也许我并没有错;也许猫和水都有永恒的内在,不一样的只是外在形态,和眼睛的角度。之后,我在学校里见过很多的猫,有的在垃圾堆旁警惕着,随时准备逃走,有的趴在厕所墙头,像一尊佛。它们都冷眼看着我,正如我冷眼看着它们。我也见过它几次,它长大了,也长胖了,好像不记得我了。冬天有一次满月,子夜像黎明一样耀眼,我戴上帽子,碰见它拧着肥胖的身子路过。它扭头看着我,我也看着它玻璃球一眼的眼珠子。一瞬之后,它迎着月光,静静地走了。


晚自习之前,我站在走廊上看山,身边站着广播站站长。春天到了,七点钟正是晚霞灿烂。红色和绿色点缀着黄土高原,比冬天的时候好看多了。“那些都是什么花,站长大人?”
“哦,这边种的基本都是杏树。”
“那个白色的呢?”
“应该也是杏树,只是品种不同。”和站长聊天很舒服,她的声音很好听。她说话不需要扯着嗓子。
“哎呀,春天真的到了。南方的春天总是很短,一眨眼就从冬天变成了夏天,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们这边还有倒春寒呢。可冷了。你小心点。”站长做了个鬼脸,我们都笑了。
“趁这段时间春暖花开,我带咱们广播站的出去春游好了。水库那边应该很漂亮了,我们就去那儿吧!”
“不行,太危险了。”站长面露难色,皱起了眉头。“夏天有学生在里面游泳淹死了,不行。”
“没事的,我又不是带你们去游泳,我自己都不会游。我们就是去看看风景,野餐什么的。”
“不行,还是太危险了。”
“你去过没?”
“没去过……”
我心里知道,她们更愿意去爬山,那才是她们最熟悉的地盘。而我厌恶这里山的单调,光秃秃没有一棵树,一条路走到底,山脚和山顶的风景一模一样。我知道她们害怕水,正如我害怕山,都怕不小心跌下去。并不是熟悉了就没事,只是陌生会带来敬畏。
“你真的不想去看看?”我不罢休。
站长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定。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当站长,是因为她熟悉广播站;她成绩好,是因为她熟悉这所学校。她看见一只猫爬上树枝,驱赶着麻雀,然后纵身一跃,灵巧地翻过后墙,消失在夕阳中。
“我挺喜欢猫的。”我说。
“我看你也挺像只猫。”站长看着我,笑得很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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