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艾尔西姨妈

译者按:这篇文章是在芬兰交流时老师给的阅读材料。作者Kjell Westö是芬兰瑞典族作家,原文为瑞典语,译者读到的是英文。此文由英语转译。文中有一句芬兰语:“ihmisen on taakkansa kannettava”,中文意思即为:“一个人必须背负着他生活中的一切东西活下去”,在文中已译出,故不注。

 

八月份的时候,艾尔西姨妈来了。

城市的噪音和学校的硬木桌子已经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在水面另一头高大的松树林后面,太阳落下得比以往更快了。我曾经觉得,如果我可以开着汽艇到“黑岩石”和在它那空着的绿屋子,我就可以听到嘶嘶声,看着太阳从松树林后面许多海湾中的一个落下;但是爸爸说关于那条船,我实在是太胡思乱想了。

过了几年,我们的拳击手布鲁诺在一场重要的评狗会上得了一个三等奖章,离家出走的次数也比以前少多了,我哥哥肯尼斯从家里搬出去了,冬天的星期六也不用上课了,但同时夏天被阉割了——他们不再结束于九月份,而是在八月的十六或者十七号。我们吃小龙虾,瓦尔叔叔从坦佩雷带来的,青灰色,很凶,它们在装它们的硬纸板箱子里面爬来爬去,然后被扔到锅里变成红色,死掉。食肉的鱼在呆滞的七月之后又多了起来,梭鲈又开始游进网里了。在那一片深厚焦墨色的丛林里有一个深渊,我能感受得到,尽管到后来我才学会怎么形容。

八月份的时候,我在等着艾尔西姨妈。

她带着烟草和麝香的气味,带着城市和笑声的气味到来了。艾尔西姨妈说话有时会停顿,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很贪婪,在八月份笼罩着隆巴卡的肿胀的静谧和满足上,打下一个一个洞。她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际,黑得就像给城市提供热能的煤堆。城市!也许那就是艾尔西姨妈的秘密:她让你想起赫尔辛基。她手脚麻利充满活力,她吸着她的肯特牌香烟,每一口都很深,把两颊缩到一起,形成两个大洞,她走路的步子很小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在跑。有四本书总是放在她桑拿房旁边房间的床头柜上,每一本中间都有一页折了一个角。

艾尔西姨妈不像我们其他人:她没有节制,跟我还有的胖表弟罗宾踢足球,在隆巴卡附近来回不停地走,烟不离手,从头到尾整本书整本书地读,还有很多同样贪婪的娱乐,和奶奶说话总是一次就说很多很多事情,奶奶一年有半年都呆在这个清静地方,老了,只愿意安安静静地想事情,所总是好像不能理解的样子。

“艾尔西,我亲爱的,”她会说,“你不应该往你脑袋里面装这么多东西。你没法消化的东西可能会对你有害。”

艾尔西姨妈笑了,使劲摇着脑袋,黑色的长发窗帘一样落在她眼前。

“我还年轻,我觉得我能搞定。”

我不觉得艾尔西姨妈年轻。对我来说他们都老了,快死了,会突然消失掉,以至于有时我会感到只剩我一个人的深深的恐惧:爸爸和妈妈,奶奶,瓦尔叔叔和萨图,瓦尔叔叔的妻子,罗宾的妈妈,说芬兰语,还有艾尔西姨妈;他们都不可理解地活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是就算艾尔西姨妈不年轻,她还是很美,跟赫尔辛基的美是同一类,当在开学前一天从那回来的时候,当城市就坐落在公路的尽头,和在它里面所有的人,和它的贪婪。

早上,艾尔西姨妈会站在桑拿房门外。在她面前有一个破搪瓷盆。艾尔西姨妈的身子就向前倾覆在盆子上。那个时候还很早,大家都还在睡觉。艾尔西姨妈洗着手臂,她的胸有力地摆,从左边摆到右边再回来,水花四溅,艾尔西姨妈自个儿吹着口哨,罗宾和我会站在森林的边缘,蹲在“巨石”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后,如果天气合适,艾尔西姨妈会去游泳。我和罗宾会偷偷跟在后面,躲在“大云杉”后面。海湾上有一百只眼睛在眨,鱼儿们跳上跳下,好像有人在用线拉着它们,黄色和白色的睡莲叶子在水面上下摆动。罗宾和我被这美丽的景色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艾尔西姨妈的长头发长得直垂到她的臀部,雪白的,跟褐色的背和腿形成鲜明对比的臀部。我们一直等着,等到她游回岸边,站起身来,蹚着水走上岸。我抬起我的一条腿踩在石头上,把身子向前倾,好让罗宾看不出来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切发生前的那个夏天,罗宾也开始做同样的事情。

 

奶奶站在炉灶边做烤饼。音乐从桌上的老式半导体收音机里飘出来,桌上还放着爷爷的肖像,曾祖母的肖像和其他死人的肖像。

“今年艾尔西姨妈会呆长一点时间吗?”我问。

“粮食啊,哦哦哦,粮食啊。”奶奶唱到。她把声音提高的时候,还会摆动她的身体。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即使是在那个比众多广播电台的时代还要早很多的时期,像《风流寡妇》这样歌,奶奶也总能有办法找到一个种合适的摇摆波长。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艾尔西姨妈冬天住在哪里,还有,她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试着问道。

“等你长大一点。你现在出去,下到岸边去给你的老奶奶打点水来。”

我出去了。

“艾尔西姨妈来的时候对她好点,”我回来的时候奶奶说,“她工作得很辛苦,她很累。”

我点点头。奶奶还在炉灶边,又开始唱:“粮食啊,哦哦哦,粮食啊。”

 

爸爸开车沿着“大路”去见艾尔西姨妈了,我还坐在海湾边钓鱼。我生气了:开车去“大路”是例行的迎接客人的小休假。尽管我不想承认,但我总是渴望着回到城市,而且在“大路”会有许多车呼啸而过,我可以先过过眼瘾。不仅如此,我还可能有幸能看一眼“疯子家”的人。

“疯子家”的农场就坐落在森林的边缘,离“大路”就几百米。在路和农场之间有几小块补丁似的地也是他们家种的。爸爸不准我管安涂南一家叫“疯子家”,但这很难,因为除了安涂南先生,其他成员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安涂南先生很高,很壮,很沉默。他每次见到爸爸,或者妈妈,或者奶奶的时候他总会微笑,和我们握手,说:“你好噢,你好噢。”——听起来确实是这样。他比爸爸高,看起来却是爸爸比较高。我不知道是爸爸挺得很直还是安涂南先生驼着背,但是安涂南先生总是好像仰视着爸爸。

爸爸总是好像很尴尬。他喜欢讲他是怎么在上学前先在加油站干了两年,后来又怎么逐渐富裕起来的。

有时爸爸和安涂南先生讲话非常轻,我完全听不见他们讲的什么。如果我凑近一点,他们会一起说大声点,安排着最近什么时候一起去个钓鱼旅行。有一次他们没注意我正站在他们后面,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根本没有谈论关于钓鱼的事情。

“爸爸,ihmisen on taakkansa kannettava 是什么意思啊?”事后我问道。

“这是说一个人必须背负着他生活中的一切东西活下去,”爸爸说,“信上帝的人总是这么说。”

安涂南太太只在五月到九月的时候住在农场。冬天的时候她在坦佩雷休养,在南边七英里,奶奶这么说来着。在夏日的阵阵热浪中,安涂南太太有可能去流动商店,穿着厚滑雪袜,棕色的冬季高跟靴,一件羊毛衫和一件长大衣。孩子们在他们的连体泳衣里流着汗,大点的都穿上了短裤,比基尼和沙滩凉鞋。安涂南太太会悲伤地一笑,好像在说:

“我能看见你们都在瞅着我,就算你们什么也不说。”

我想象着,安涂南太太的寒冷一定是不知怎么从内向外的。我又一次排队一直站在她后面。她有很重的体味,不难闻,确实,但是有点霉味。

我只见过安涂南的女儿一次。她有一次到移动商店去拽她妈妈,迈着短的,几乎不离地的步子,她空洞的眼神蠢笨地盯着满是灰尘的路。我之前从没见过谁如此苍白,她白得像水面上翻了肚皮的死鱼。她的眼睛像两个黑色的洞,两口井,你可以从这里望下去,很远很远很远,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一次我被恐惧打懵了,碱液和夏天草地的味道褪了色,消失了,我站着像是中了邪,瞪眼看着。我记得那天晚 上,当隆巴卡浸润在红光中的时候,在每块石头的后面我都能看见安涂南的女人和她无神的眼睛。我先楼去找奶奶,我觉得她知道每件事情的答案,于是我告诉了她我所见到的东西。

奶奶在坦佩雷有一套城里的公寓,但是她更喜欢出来住在隆巴卡,在这里她可以把自己沉浸在她最感兴趣的事情里:那就是大自然。在“小房子”我经常和奶奶一起坐在火炉前面。我们会听“自然时刻”。有时候奶奶会跑到织衣间,那里有电话,她会打电话给赫尔辛基的广播电台。我呆在我的椅子上,听着奶奶对着信号不好,刺刺拉拉的电话问些问题。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奶奶想告诉我什么事情的时候,她总是将一些跟动物或者树啊,花啊的故事。我是个城里的孩子,并不总是听得懂。我跟她将安涂南女儿的那天晚上,奶奶寻求了鸟儿的帮助,问我有没有注意过他们的脾性,“小岛”上的黑喉潜鸟种,住在码头上成对的喜鹊,坦佩雷的鸽子和空图半岛上成群的鹳鸟。哄小孩的玩意儿,我想。春天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十岁生日,很快我就会作为班上最小的同学进入中学。当我很不情愿地回答了是,奶奶说还有一种鸟很那见到:一种把翅膀收起来,对每件事情都害怕的鸟。

“什么叫每件事情?”我不耐烦地问。

“他们自己,明天,人类……每件事情。”

“我觉得她很孤独。”我说

“她确实很孤独。”奶奶说。

“我觉得住在乡下让一个人变得孤独。”我说。

“这不比你住在城里更孤独,”奶奶说,“但是在这里你有更多的时间去注意你自己的孤独。”

 

我从海滩跑上来,气喘吁吁地投进艾尔西姨妈的怀抱。

她搂着我想把我抱起来,但没成功。

“你现在长大了!”

艾尔西姨妈的呼吸有烟草味,和往常一样;但是还有些别的,一种我觉得很奇怪的刺鼻的味道。

“你想看我的运球路线吗?”我脱口而出,“我能带球绕杆跑十四秒!”

“快让艾尔西姨妈去换衣服,呼吸点新鲜空气。”奶奶说,然后她转向客人:

“有茶和三明治,但是我说你别着急,先休息一下。”

艾尔西姨妈拿着她的行李箱,一个棕色的和一个深蓝色的,去了桑拿房。走了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看见我和罗宾正在互相传球,大笑起来。

罗宾被吓了一跳。

“呵呵,”我哼了一声,“别做个胆小鬼。艾尔西姨妈总是像这样笑,这是她特别的笑声,你知道的。”

罗宾还是看起来很害怕,这让我有点生气。他的害怕是对艾尔西姨妈的非难。

“你个懦夫。”我用最嘲讽的语气说。

 

喝茶的时候,艾尔西姨妈还是像以往一样殷切而大声。对于他们谈论的事情我不是每件事都懂,但是时不时的我还是感觉他们想把艾尔西姨妈拉回来,让她少讲点。

谈话变得稀松了。瓦尔叔叔吸着他的烟斗。而艾尔西姨妈则抽着她那让人眼花的白色香烟,一道皱纹正正地在就在她鼻子的根部。

“我们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夏天。”瓦尔叔叔说。

“是的,非常愉快。我都记不起来上一次小鸟们之间有这么多新成员是什么时候了。”奶奶说。

“一年中幸福的,轻松的日子。只可惜,太短了。”妈妈补充道。

“你又来了,”爸爸说,起身给他自己又倒了点咖啡。

“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艾尔西姨妈突然说道,那语调我都没认出来,“你们觉得我应该放弃我的研究和我的旅行去结个婚。你们觉得我该去……”她在句子中间停住了。这一次的笑声,大声而莽撞,有些没有节制,变得尖锐又突然中断,像一根金属线被焊断。

“那个男孩。”奶奶说。

“我们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焦虑。”爸爸说。

我跳到艾尔西姨妈的腿上。

“看看你的大拇指有多黄。”我说。艾尔西姨妈看看她的左手又看看我。她的眼睛是灰色的,有点斜。我的眼睛有同样的颜色,但却又大又圆。

“我不怕你,尽管罗宾有一点。但是你抽烟抽太多了。奶奶说这不健康。”

大家都笑了。

“也许该去睡觉了。”瓦尔叔叔说。

 

早上,太阳照着一层白雾,爬上了隆巴卡。我悄悄走上楼梯,走过瓦尔叔叔和萨图的卧室,走过厨房,来到罗宾的房间。我把脑袋伸进去悄悄地说话。

“什么时候了?”罗宾问,他早就醒了。

“六点半。”

“我们要下去到‘大云杉’那里等着吗?”

“好的,我们走。”

我们沿着“根茎小路”下到岸边。地上还有露水,小路上的树根还很滑;在几码远以外,它们看起来像粗壮的蛇。

我们在云杉树的后面站定,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发生。又过去了十分钟。蒙在天空的那层纱不见了,海岸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之下。有两个人从海湾另一边的码头出来了。其他一切都是静止的。为了迎接冬天,有许多下午都加固了,拴好了门。水面还很低,海岸边的空气还很温暖。学校还有一个星期开学。

桑拿间旁边的屋子,窗帘拉下来了。

“她怎么没来?”罗宾不耐烦地问。

“看,”我说,指着窗户,“窗帘很短,或许我们可以往里面瞄一眼?”

“你敢吗?”

“当然敢。”

我们偷偷溜到窗户下边。我很小心地靠着墙,伸着我的脖子,肮脏的窗户在窗帘和窗台之间露出一条缝,我就从那儿往里面看。屋子很阴暗,但我能看见艾尔西姨妈坐在床沿,我被吓了一跳。艾尔西姨妈头发散乱,稀疏的黑色一缕一缕地粘在她汗湿的前额。我眯起眼睛能够看到地板上一撮一撮的黑头发;艾尔西姨妈在晚上把自己的的头发剪了。她的后颈油腻腻乱糟糟的。艾尔西姨妈很快地吸了口烟,然后很使劲地把它扔了出去。它落在了一个黑色烟灰缸旁边。烟灰缸是满的。艾尔西姨妈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放在书旁边的一个小扁盒子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又在床上坐下。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盯着墙上的一个点,就在铺了砖的炉灶的斜对角。我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艾尔西姨妈的嘴唇动了,但是我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也许是隔着窗户的原因。她的眼睛还是盯着墙上的那个点。那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能看看吗?”罗宾对着我耳语。

“只要你想看。可别怪我。”

罗宾向前倾。我能看见他很害怕,拉着他的裤腰。

“走吧。”

“汤姆。”我们跑上山坡的时候罗宾说。

“怎么?”

“艾尔西姨妈变得很可怕了。”

我转向一边,看着他跺着脚从我身旁经过。他很小很胖很害怕。我自己也很害怕。他不应该这样说的。我有一种突然的冲动想伤害他。

“废物!”我用最坚定的语气说。

“她的眼睛看起来像河鲈的眼睛。”罗宾说。

“艾尔西姨妈是人。”我说。

 

回到“大房子”,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喝咖啡。

我顺着通向“小屋”的小路看去,看见奶奶正在玫瑰花苞的包围中拿着花园铲铲土。哪儿都没有艾尔西姨妈的影子。

“诶,汤姆昨天晚上梦见警笛了吗?”瓦尔叔叔试探地问道。他知道我喜欢艾尔西姨妈。罗宾和我惊异地互相看着对方。警笛是你在城市里听到的东西,在警车上和救护车上。我看见罗宾还是很害怕,就快要说出点什么了,我就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早餐过后我决定挑战一下我自己的带球纪录,十四秒还不够好。罗宾想玩槌球,但是我说不,他就弯着背很不高兴地一个人去了草坪。

我的带球杆躺在地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布鲁诺,我想,然后开始把它们插回它们自己的洞。然后罗宾开始一个人跑起来。他在嚎叫。瓦尔叔叔跟在他后面跑。罗宾停住了,转过身投进了他的怀抱。

“爸爸,艾尔西姨妈跑过来把槌球环给踢飞了,她脸上苍白的,爸爸,艾尔西姨妈很危险!”

萨图从房子里跑出来。

“我觉得事情变得更糟了。”瓦尔叔叔说,然后开始向海岸跑下去。

 

之后的一天发生了什么,我只不清楚地记得些片段。罗宾和我都自己呆着。爸爸,瓦尔叔叔和萨图出发去了森林。布鲁诺被锁了起来,作为赛狗,他太固执了以至于派不上什么用场。奶奶和妈妈轮流打着电话。她们不总是拨同一个号码,有时她们打给村里,有时候打到坦佩雷或者赫尔辛基。

我也想出去看看,但是他们不准。

“你给我呆在这儿。”奶奶说,她下颌紧绷。

下午晚些时候,爸爸和瓦尔叔叔出现了。他们摇着头很大声地喝着咖啡。安涂南先生开着一辆旧车过来了,他还带来一条尖着耳朵,十分警觉的大狗。蓝色的雷雨云在海湾另一边的松树林后高耸着,但是暴风雨并没有来。

大人们开始讨论着叫些人来组个搜索队,我被推到了一旁。

大人们又一次都走掉了。萨图回来了,她给留下的人做了饭,我们没什么胃口地吃了鱼汤。太阳照在依旧没散的蓝黑色的云上,酝酿着,红色的八月晚霞洒满了隆巴卡。奶奶说他们现在开始搜索“大路”另一边的草地了。

“艾尔西姨妈是个巫婆吗?”我问。

“别犯傻。”奶奶说,“带着罗宾滚出去检查一下渔网。”

我们出发穿越海峡。海水已经开始改变颜色了,从浅蓝再到深蓝再到黑色。

“八月份太阳落山的时候是多么可怕啊。”罗宾说。

“这只是秋天。”我用最郁闷的语气说。

“你觉得他们会一直找她到‘魔鬼落’那么远吗?”罗宾的声音很焦虑。

“喔,‘魔鬼落’离这里起码有十二英里。”

渔网撒在“小岛”那边,已经跨了半个海湾了。我俯身在黑色的水面上,好抓住浮标和红色的绳子。

然后我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狼。”罗宾说,“狼不会游泳,对吧?”

“安静点。”我说,很警觉,试图分辨出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我发现声音就从“黑岩石”海角的尽头传来。她们站在一块平石头上,是紧邻着松树林的最后一块前哨阵地。现在天黑的很快了,但我还是能看见悬在树梢的雷雨云。我能听见在那边的岩石海岸上,狼群舔着舌头,但是在狼群和海湾的尖叫之上,我们还能听见那个拖得很长的声音。当然,那可能是一只狗或者一只猫头鹰,但是呼叫中有一种错不了肯定是人类的东西,其实是在一片漆黑中我们也能分辨出来。

罗宾开始哭了。我放开了绳子,即使它在强烈地震动。那块雷雨云在远方打了一声霹雳。

那哀怨的声音还在继续,那听起来不像是谁在含着救命,更像只是空气中的一个声音而已。

我尽全力划着船,船轴拍打着水面。当我们靠岸的时候我听到了机动车的声音。

“跑到屋子那里去,告诉他们艾尔西姨妈正和另外一个人站在‘黑岩石’上大喊大叫。”我对罗宾说。

安涂南先生是第一个跑到那里去的人。虽然他看起来敦实迟缓,但是他腿脚很快。他在眼前举起一副望远镜,对准了海水的另一头。

“她们在那里,感谢上帝。”

他把望远镜递给爸爸,他们都站在那儿对着黑色的水面望去。平常在安涂南先生和爸爸之间所有的差异,与敦实的体格形成对比的精致的面部表情,与冷静形成对比的欢快,它们现在都不见了,没人需要仰视或者俯视;在海岸上站着两个心焦但松了口气的中年男人。

爸爸,安涂南先生和瓦尔叔叔坐进了安涂南的小皮卡,很长时间里,引擎的声音划破了海湾的寂静。车子的声音渐行渐远。时不时地,车前灯的光束会在海湾另一头的树干中间搜寻。他们沿着狭窄的,几乎被植物掩盖的沙子路驶向“黑岩石”,那上面的绿色小木屋从我记事起就一直空着没人住。

然后,那种呼叫又开始了。

“到屋子里来喝点茶。”妈妈说。

“我能去看吗?”现在车子的引擎关了。天几乎全黑了;我能分辨出那个幽灵般的小木屋绿色的屋脊,但却看不见岩石上我认识的那些人影。

“妈妈,另外那个人是谁?是安涂南太太吗?”

“不是。”

现在呼叫声沉寂下来了。

“那是他们家女儿吧?”

“是的。若果你现在过来你还有果酱三明治。”

 

在许多通电话和情绪激动的谈话后,救护车到了,把艾尔西姨妈带去了坦佩雷。瓦尔叔叔打算第二天去那儿,看看她怎么样。

奶奶坐在我的床边想给我讲个故事。

“我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纪了,”我说,“你讲给罗宾听吧。”

但是奶奶还是给我讲了个故事。她谈到当夏天沉寂,秋天像被子覆盖了一切的时候,独自生活的人们有时会感到一种哀愁,有时候城里的人会有这种感觉,当他们追呀追呀追呀却永远无法站定了聆听寂静的时候,他们会继续活下去,在巨大的噪音中蹲下,以至于他们很难察觉到他们自己内心的声音正在消失,直到有一天他们醒来,听见一个空荡荡的地方嘎嘎作响,那是一个他们永远没法用酒,机器,糖果或者其他什么用钱买来的东西能够填满的地方。

就算我自己不愿意承认,我还是喜欢奶奶的故事的,隆巴卡又成了一个色调明亮的地方,我思索着明天,所有那些熟悉的地方又变回它们自己了,码头还有“大云杉”还有“巨石”还有“小岛”还有“爬山莓”还有“青苔石”还有所有其他的地方。

奶奶在厨房里坐了很长时间。我听见瓦尔叔叔下楼梯。微弱的,听不清楚的细语穿进我的房间,和这老房子的墙里蠕动的钻蛀虫的声响混合在一起,还有蝙蝠落在阳台顶上的刮擦,还有窗外树梢的飒飒。我意识到萨图正坐在楼上的房间里,试着安抚罗宾。

“他会忘记的。罗宾是个健康的男孩。”我听见奶奶说。

“汤姆还能接受吗?我怕他有点闷着不说。”瓦尔叔叔说。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那是妈妈,声音很尖。

“你知道艾尔西是从她妈那里遗传来的,不是从我们这儿,你知道吧。”奶奶坚定地说。

然后爸爸的声音出现了,低沉,有点生气:

“……毫无必要地担心你自己……他和其他男孩有同样的兴趣……”

我打起了瞌睡,之后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幻想,还是醒着的。最后我肯定睡着了,因为我忘记祈求上帝把艾尔西姨妈的翅膀还给她了,尽管整个晚上我都在承诺我自己要做这件事。

 

我们很早就起床了。罗宾,瓦尔叔叔和我下到岸边。桑拿间旁边的屋子里面气味很重,满溢的烟灰缸还摆在里面。瓦尔叔叔把它倒空在壁炉里,把窗户打的大开。我们坐船划进了海湾。渔网是空的。

“昨天这儿有东西的。”我说。

几天以后我们就把隆巴卡关掉迎接冬天了。爸爸和布鲁诺走来走去锁门,瓦尔叔叔把码头的浮桥搬到木棚里去,妈妈和奶奶把花园里的家具都罩上了,我和罗宾则去喂驯化了的豪猪,我们给取名叫伊戈尔和亚历山大。两只豪猪舔完牛奶然后不见了。爸爸把我的行李箱装进了红色全顺汽车的后备箱。我朝奶奶挥手,她还要在“小屋”这里多呆一个月,还有罗宾,他正生着闷气,因为我们家比他们家先动身。

 

之后我又在隆巴卡度过了四个夏天。第二年夏天我们过去的时候,安涂南家的农场已经空了。

再也没有见到艾尔西姨妈了。在头两个夏天我还经常想她,我很奇怪为什么她和爸爸妈妈不一样。为什么她是她那样而不是我们这样?然后我干了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倒过来想了。为什么我和艾尔西姨妈不一样?我又怎么知道我和她不一样?我不是一直很喜欢艾尔西姨妈吗?我怎么知道艾尔西姨妈不是我?有时我会问其它的问题:“艾尔西姨妈在哪儿?艾尔西姨妈今年来吗?”但是我得不到答案,我厌倦了。

一年一年过去了,我们在隆巴卡开始注意别人的过错,责怪开始出现了。我嫉妒地讨厌表弟罗宾。爸爸和瓦尔叔叔为了公路税吵了一架,奶奶觉得萨图没有把罗宾管教好。爸妈对对方越来越充满犹豫和怀疑。生活在继续,瓦尔叔叔在巴勒桑给他们家买了一套消夏别墅,在我上语言课和火车旅行的时候,会例行公事地给奶奶和妈妈寄风景明信片,给她们寄到隆巴卡;给爸爸的明信片则寄到这个国家另外一部分的一个地区。

在某些文化中,我知道作为一个成人,只有上帝才可以是完美的。如果一个信徒做了一块地毯,他会用心地在里面织一个瑕疵,这样来确保他织地毯不是一种傲慢的行为。织我们这块地毯的人也干了同样的事情。我们家是一块完美的地毯,很柔软,家里的每个人都可以舒舒服服地踩在上面。艾尔西姨妈,不论她到底是谁,就是编织者道歉。

我很想知道,在那个八月的傍晚我们在石头上,在绿木屋的附近发现艾尔西姨妈和安涂南家的女儿之后,是不是我们之中有谁开始拒绝接受这块地毯的小瑕疵,还是说我们都已经尽力了。是我们叫她来的吗,其实艾尔西姨妈自己不愿意来吗?是她自己感到羞愧,还是不想让我们看到自己的瑕疵?

即使现在我有时还会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冲动,我想在信里面和明信片里面写:“艾尔西姨妈在哪儿,你见到过艾尔西姨妈吗?”但是我克制住了自己。我在我脑袋里问这个问题。世界上有千千万万没有翅膀的人,却很少有织得没有一点瑕疵的地毯:这也许说明,这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去把一个人生命,投入在诸如讲故事这种看起来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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