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一次夜聊

人的经验,我是说那种已经定型的,可以储存,可以记忆,随时可以拿出来用的经验,大致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冥冥之中的déjà vu。这是个法语词啦。大概意思就是你已经看过的东西,仿佛是老天故意安排让你重复同样的体验。这经验可遇不可求,一般来说,是眼前出现曾经梦见过的景象。别以为这是梦想成真,当梦境真的出现在你面前时,你绝感受不到朝闻道的畅快,或者实现理想的喜悦,只有被偷窥的张皇失措。仿佛一双苍白的手放在你眼前,仿佛真的有人在操控自己的生活,仿佛你说的话,你走的路,你的所见所闻早已被编排好了。不过还好,这种感觉一般来说只是一个特定场景,一瞬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在大学里,更多的只是一个没听过的名字,在几天内被不同的老师不断地重复。我还记得大三的时候有一个星期不断地碰见宇文所安这个名字。还有一个叫雷勒•委瑞克,啊,不对,是雷内•维勒克,还有,还有,唉,都忘记了。哎呀,反正就是当时记住了几个可以拿去装逼的名字。这些个名字都是在大学里被灌输的,反正学了没多长时间,就随着考试排出体外了,也没有多可怕。以前高中做文青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些个写了一大堆书的理论家。

第二种经验是玛德莱娜小点心式的,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的钥匙碰对了正确的钥匙孔。于是一扇门打开了,真理之光二月春风似的迎面扑来。一个心结解开了,一项纪录刷新了,于是你有了一件可以发朋友圈的事情。这种经验同样不能强求,和搞对象一样,你喜欢的人一般来说不喜欢你,得靠碰。也许走在正午炙烤的十字路口,看着人来人往你就突然能明白山海经的光怪陆离;也许胃疼得五点钟醒来,晨曦透过短裤照出一只蚊子的身影,你会突然发现披头士的普渡精神。其实不像我说的这么容易,很多时候找状态,玩文艺,辛辛苦苦寻寻觅觅,搞出来的只是幻觉。这种事情不是抱了一瓶兑了色素的冰锐躺在草皮上看星星就能明白的,不是你半夜三点钟骑上自行车跑到外滩看日出就能明白的。最终你会发现,冰锐根本喝不醉,上海看不到星星,陆家嘴的高楼下只有天亮,没有日出。你打开的那扇门不过是个假象,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原点。所以还是老实点吧,不能靠喝醉和做梦解决问题。再无聊的课也要去上,现实再残酷也要面对,绩点再低也要硬着头皮读书,没有女票也要坚持唱歌。前路漫漫茫茫。

想到这里,我觉得累了。既然我要上下而求索,不如先上床睡觉休息吧,明天早上还有课呢。于是我关了灯爬上床,用六年的老诺基亚设好闹钟,盖上被子,咳两声,算是完成了仪式,睡不睡得着就要看天意了。寝室里只有他玩手机的荧光。我突然想起来然他帮忙联系几个中文系的人,他坐起身告诉我他今天吃饭刮发票又中了二十块钱。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聊到了过年的吃食。
我家是工人,他家是渔民。我很向往农村,尤其向往江南农村过年的风俗。一则是工人阶级在城里过年,平淡无奇,除了抱怨电视不好看,菜贵得要命,没有第三项娱乐活动;一则是他常常向我炫耀他们家过年吃什么,如何如何好吃,又有许多现代的当代的散文家替他佐证,于是我就很期待。
其实我最初只是凑巧回忆起一道菜而已。奶奶是昆山人,但是不太会做菜,上了年纪就更做不动了。脾气倔,不肯儿孙插手,每年过年都是固定的三道菜:蛋饺,油豆腐烧肉,糖醋排骨。都是江南菜,却无一不是被武汉口味改良过的,就好像奶奶的昆山话,被武汉话改良过,连家乡来的亲戚都听不懂。从我记事起,奶奶家过年就是这三道菜,吃了这么多年,大家都有些厌烦,而且现在大鱼大肉吃得多了,都不稀罕了。
我们一家三口过年总要在奶奶家住上几天。年饱年饱,三个人吃多了剩菜剩饭,反而愿意吃楼下奶奶做的一种不知道名字的咸菜。楼下奶奶也是江苏人,跟我奶奶一起过来建设武钢的。那种咸菜总是一个大口的红花白瓷碗装着。大概就是大头菜丝,胡萝卜丝,千张丝,干子丝,芹菜丝晒一晒,然后炒一炒,意外地好吃,有一股太阳香。早上起得迟,望着窗外红砖房斜顶上的积雪,煮一碗泡饭就咸菜,几天的年就这样过去了,我和爸妈也该回去了。
一直到大二找到室友,跟他聊起来,我才知道这种吃了十几年的咸菜叫做八宝菜,他们那边还要加上酱瓜丝。一年做两次,冬至一次,过年一次。菜里面的豆腐干丝都是自家做的,更香。他们那边还要做响铃儿,就是肉末和马蹄末搅匀,用自家的豆腐皮一裹,蒸熟了切成段,下锅炸,金黄金黄的。他们还会做一种很大的蒸饺,饺子皮里是加了野菜的。把野菜蒸熟了跟面粉和在一起,不断揉搓,直到二者完全调和在一起,这种面蒸出来是绿的,有青草的泥土味。吃不完的饺子,就放冷了用油煎,放冷了的粽子也是这样,切成片再煎。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在意吃的什么了。只要填饱肚子,管他食堂还是外卖,多难吃的东西我也能咽得下去。这大概是得了一场病养成的习惯吧。为了生存,就要隐忍,而隐忍最方便的办法就是钝化自己的感觉。大学出国交流半年,自己生火做饭,手是生的,又没有心,做出来的东西就很难吃,然而不吃就活该饿着。昨天有个同学说爸妈来了,还带着电饭煲和电磁炉,爸爸做的汤真好喝。室友于是又想起来,他高三的时候学校封闭管理,爸爸每个星期来看他一次,总是给他做虾。把虾仁剥出来,烧番茄,或者炒芦笋,人间至味。他们就坐在食堂里,他爸爸看着他。能吃是福,能在一起吃是幸福。
我记起我妈做得最好的是珍珠圆子,小的时候她经常给我做。把糯米用水泡发了沥出来,肉馅调好了,捏出来在糯米里面一滚。蒸的时候要在下面垫一层布,要不然糯米会粘锅的。后来妈妈身体不好,这种大菜做不动了。湖北还有著名的沔阳三蒸,蒸鱼糕,蒸肉糕,粉蒸肉。粉蒸肉的粉大概是特制的,要去超市里买。鱼糕肉糕则是鱼陷和肉馅打泡了,放在磨具里面蒸,上面铺一层蛋皮,出锅的时候切成片。我的姑姥爷是湖北人,年轻的时候去北京工作,之后就一直留在那儿了。我初中的时候他回来看我们,背驼耳聋,老得不成样子了。我们去餐馆吃饭,他一定要点鱼糕肉糕,珍珠圆子和藕。他老说北京吃不到,想啊。”
爸爸总是说着小时候两分钱一转的板糖,要是转到龙能高兴一整天。室友说他们那边以前买糖不是这样买的,是鸡毛换糖。一个货郎挑子,吆喝着,在镇子上走街串巷。家里杀了鸡,鸡毛做了两个掸子还有多的,就那剩下的鸡毛找货郎换糖,他妈妈小时候最喜欢干这个活了。货郎根据鸡毛的多少,打开蒙着糖的白布,从一大块麦芽糖上面敲一小块下来。小孩子欢欢喜喜回家了,货郎就挑上担子继续吆喝着,走街串巷,像极了城南旧事。
睡了吧,他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课呢,都说饿了。

人的第三种经验叫做童年。我的祖父母从崇明到鞍山又奔波到武汉,好不容易安定了,可是没有想到几十年后这种奔波还要继续下去。也许一直到我的儿辈,我的孙辈,世世代代无穷尽也。我有时候也会想,漂泊的目的是什么,旅行的意义是什么。可能真的像马克思所说的,工人阶级的劳动不需要依附于土地,资本主义生产的重要特点是人的异化,每个人都像漂浮在大地上的幽灵。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回不去的真的是故乡。
但是我们还有童年。一段世界的大门还向我们敞开的时光,一段生活还等待着我们体验的时光。我们还可以纯洁地感受一切情感,天真地看着月光洒在江面,天真地听着夏天蟋蟀和青蛙的歌唱,而不用想起任何过去,不用想起自己或他人的故事,也不用担心日后的漂泊或者困苦。一切都简单,新奇,没有隔阂。可是我们不得不长大,世界的大门向我们缓缓地关上,我们陷入沉寂,黑暗和孤独,社会和人都用奇怪的符号说着听不懂的话。没有父母、朋友或爱人,只有这一段独一无二的童年还在我们心中发出微弱的光,支撑着我们坚强地,缓慢地走向生命的尽头。
我不关心性或政治,我只看到每个人眼中,都存着无尽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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