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从沙巴回狮城之后的几乎整个农历十二月,应该说除了和“武士”小姐约会外,我主要就干了一件事——读书。我的工作就是读书,更确切地说是写作(写论文),但是大家十分相信这种输入输出的循环:为了写出能看的东西,没有人会指责你分配了太多时间用来读书。

如果把这些书列一个清单的话,大部分是围绕塔勒布的不确定性三部曲。为了拽文他用了incerto这个字以给非欧美文化圈的读者制造障碍,根据维基百科,它仅仅是uncertain的文艺说法。《反脆弱》这本是我从京东上买的,《随机漫步的傻瓜》和《黑天鹅》则不是。我把他们在实验室的打印机上打出来,双面四页,也算为绿色环保尽力了。这三本书图书馆都可以借到英文版,但实验证明我自己看中文的速度基本是看英文的三倍,人生苦短,对这种科普书还是看翻译的好。每本书的译者都不一样,所以我不打算在“波普尔”还是“波贝尔”,“詹森不等式”还是“琴生不等式”上吹毛求疵。毕竟科技翻译待遇也不高,知识水平能够跑得比一般记者快已属不易。借来的英文版只在中文感到困惑的时候聊相对照,例如“脆弱推手”这个概念,我很高兴看了英文版之后,对“fragibilia”是什么更加一头雾水。

引申来说我还读了破桥的《忽悠的原理与技巧》和盖伊·多伊彻的《话/镜》(这可能是语言学家讨论萨丕尔-沃尔夫假设的相当严肃的作品了)。至于塔勒布的书,除了这通俗版的三本已出之外,对应的技术版《沉默的风险》我也翻了一下,这本在他主页上提供免费阅览的书显然没有中译,而且如果你上过“概率与统计”这门课又不会真的去仔细看其中的每一个公式的话,那么其实它所讨论的“高斯分布的p值的元分布”也和科普版的没啥本质区别。甚至我还扫了几眼“肥尾工作论文集”,例如“预防性措施的数学基础”和“第三次世界大战的概率”(题目略浮夸)。如果说研究一个人的作品也能算专家的话(例如鲁迅专家),那我可能已经达到了半个“塔勒布专家”的水平。

2016年不算是一个世界乐观向好的一年,而凡是年景不好,大家就会想起来并且谈论塔勒布。08年金融危机之后是因为《黑天鹅》一书而名声大噪,上个月我去参加一个会议,新加坡的政府官员(可能是在TPP被特朗普搅黄了之后的忧伤心情下)在谈论黑天鹅(当然他为了拽文,引申出一个黑色大象的概念,叫做黑天鹅加上too big to fail),经济学家也在谈论黑天鹅(灰天鹅)和未知的未知(unknown unkown),塔勒布一下成了主流世界的宠儿。

我知道塔勒布的途径较晚且与众不同,这可能是如他说的我对噪声自动免疫了,从而对畅销书《黑天鹅》视而不见(准确说是对此渠道嗤之以鼻)。我是去年从一篇复杂性期刊上的论文《方差的有限性在计量金融实践中无关紧要》读到他的名字的。这篇讨论适用于不适用高斯分布的变量在实际中根本无法区分的论文从文学性和技术性的角度都写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我把它编进了我的bibtex目录并对作者产生了兴趣。

以最挑剔的眼光看,《随》、《黑》、《反》这三本书的重复度并不算低,以至于读到最后也会审美疲劳。但是基本上可以说塔勒布是一个头脑清楚的人,因为他的讨论从随机性逐渐具体和包罗万象起来,读完《随》你可能基本上还没明白过来讨论偏态此处有何用,这在《反》中就明白的表述为杠铃式的风险接受策略和如何保持健康(如果你相信他的方法的话)的食谱指南。当然科普作品的节奏有时候会让你怀疑自己在读“美国郎咸平”的书,但是如果你能把写作中的讽刺修辞全部学到,也不算是浪费了光阴。无论如何,这几本书中有些故事我挺喜欢(喜欢不等于赞同,没有任何这个意思),也就摘录如下了。而我对故事的态度是:

“这些故事似乎是杜撰的,但还是很有趣”【反310】。

看报纸:偶尔我会搭乘上午6点42分的火车前往纽约。这时候,总是会看到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埋首阅读《华尔街日报》。报纸不厌其烦的报道各家公司的琐事,而这些公司在本书撰写时,可能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很难判断这些人是因为看报纸所以显得精神不振,还是精神不振的人喜欢看报纸,或者人离开了住所就会看报纸、并且看起来精神不振…有无数的信息在统计上不重要。【随50】

智能:图灵是位才华横溢的数学家,他提出以下的测试方法:如果计算机能够骗到一个人,使他相信它是另一个人,那么计算机便可以说拥有智能。反过来说也正确:如果我们能用计算机复制一个人的言辞,并且使人相信那是人写的,那么我们可以说那个人没有智能,因为计算机是不具智能的。…我们可以用随机的方式,仿真贵公司首席执行官的言谈,以确定他说的话是否真具价值…

我们关注顾客的利益/未来的道路/员工是我们的资产/创造股东的持股价值/我们的愿景/我们的专长在于/我们提供交互式的解决方案/我们将自己定位于这个市场/如何对顾客提供更好的服务/长痛不如短痛/长期而言我们将获得报酬/我们发挥己长,并且改善缺点/勇气和决心将战胜一切/我们致力于创新和科技/快乐的员工有生产力/致力追求卓越/战略性计划/我们的工作伦理。

如果听起来很像贵公司老板不久前说过的话,我建议你换个新工作。【随62】

癌症丛集:这种现象非常有名…假设随机丢出十六支飞镖到一个正方形,它们插中正方形中任何一个地方的机率相同。现在把这个正方形分成十六个更小的正方形。这么一来,我们预期每个小正方形平均会有一支飞镖在上面∣∣但这只是平均值而已。十六支飞镖恰好分别插中十六个不同的正方形,这样的机率非常低。比较常见的结果是,一些正方形里面会有一支以上的飞镖,许多正方形则一支飞镖也没有。这些格子如果不出现(癌症)丛集,将是极为罕见的事。现在,把插有飞镖的格子覆盖在任何地区的地图上,一些报纸就会宣称其中某个地方(飞镖数高于平均值者)的辐射线太强,造成癌症病例显著增多,因而促使律师开始去找癌症患者,准备索赔。【随142】

火鸡的信念:在火鸡饲养场里,有一只火鸡发现,第一天上午9点钟主人给它喂食。然而作为一个卓越的归纳主义者,它并不马上作出结论。它一直等到已收集了有关上午9点给它喂食这一经验事实的大量观察;而且,它是在多种情况下进行这些观察的:雨天和晴天,热天和冷天,星期三和星期四……它每天都在自己的记录表中加进新的观察陈述。最后,它的归纳主义良心感到满意,它进行归纳推理,得出了下面的结论:“主人总是在上午9点钟给我喂食。”可是,事情并不像它所想像的那样简单和乐观。在圣诞节前夕,当主人没有给它喂食,而是把它宰杀的时候,它通过归纳概括而得到的结论终于被无情地推翻了。【黑32】

迷你Cooper:如果你认为多看见一只白天鹅就能进一步证明没有黑天鹅,那你应该会同意,在纯粹的逻辑基础上,看见一辆红色的迷你Cooper也会进一步证明没有黑天鹅。为什么?只要想一想“所有天鹅都是白色的”这一论述意味着所有“非白色的事物都不是天鹅”,证明后一论述的事例就能证明前一论述。所以,看见不是天鹅的非白色物体就能产生这种确信。这一观点是由我的朋友、(会思考的)数学家布鲁诺在我们在伦敦的一次散步时发现的——在深度冥想中散步时,我们甚至注意不到下雨。他指着一辆红色迷你Cooper大喊:“看,纳西姆,看!没有黑天鹅!”【黑46】

吃蔬菜:古希腊人熟知毒物兴奋效应…还有一些研究认为,蔬菜的好处可能并不在于提供我们所说的“维生素”,或像其他一些试图自圆其说的理论阐述的那样(也就是说,这些理论说出来貌似有理,却并未经过严格的实证论证),而是在于以下事实:植物往往用体内的毒素来保护自身免遭伤害并抵御食草动物的侵害,如果我们摄入适当数量的植物,那么这些毒素可能会刺激我们的肌体发展。【反9】

经济增长:至于国内生产总值的增长,我们可以很容易地通过增加未来几代人的债务负担来实现。但未来的经济很可能因为还债的压力而崩溃…正如对一架坠机风险很高的飞机来说,“速度”多少毫无意义,因为我们知道它有可能无法到达目的地,而脆弱性的经济增长也不能被称为经济增长,这一点政府尚未理解。事实上,即使在工业革命的黄金年代,经济增长也是非常温和的,人均增长率不到1%,然而正是和缓的增长将欧洲推上了主宰全球的巅峰。尽管增长率较低,但它却是稳扎稳打的强韧性增长,完全不同于如今各国蛮劲儿十足的增长率竞赛,就像刚学会开车的少年疯狂飙车一样。【反126】

谈话录:

“这些人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哪怕是很小的一件家务事。因此,你可以想象苏格拉底小腹凸出,双腿细长,正想着仆人在哪里。”
“但是,尼罗·图利普,我们周围仍然有奴隶呀,”胖子托尼脱口而出。“他们往往戴着称为领带的玩意儿,来显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尼罗说:“聪明的先生,有些戴领带的人是非常有钱的,甚至比你还有钱。”
托尼说:“尼罗,你真愚蠢。不要被金钱所愚弄,这些只是数字而已。自由是一种精神状态。”

【反354】

这三本书同时充满了很多谬误,借用《忽》里的说法包括交叉引申,预设答案和(如果你看的和我一样仔细就能发现一到两处的)前后矛盾。这部分我不以文摘精缩的方式通过我个人的思维透镜呈现出来,因为在阅读全文的过程中联系批判性思维十分有好处。

如果要给塔勒布(和他的书)标签一下,我想我们可以说他是怀疑论者,反对干预的自然主义者,经验主义的拥趸。至于说他会几国语言,当过几年交易员,爱不爱好古典文学,很遗憾这些属于他说的噪声(并不重要)。

颇为尴尬(组里的印度师兄看到你拿本中文书,你很难自我表明你不是在看小说)的是因为过度沉迷于读书,我只能把资格答辩的日期延后,这将至少导致我损失一张往返北京机票钱的工资。幸好在这个宅月的尾声,【反354】给了我一丝(似乎睿智)的安慰。

同样尴尬的是,“武士”小姐数次问我在做什么,我也只告诉她:读书。虽然得不到任何证据支持,我还是执拗地产生了我可能给她一个既寡言又无趣的印象以至于她对我逐渐失去了热情和兴趣的幻想因果关系,就像塔勒布笔下那些第二天回到自己办公室,思维又不知觉的回到高斯模型的交易员一样。事实情况可能是她从未对我有过“沿途紅燈再紅,無人可擋我路”的热情。

于是我只能和我完全不感兴趣的、(巧合般的)另一个“武士”小姐去“笔与墨”喝酒,听(我本来以为和寒假一样不会在那里的)乐手唱我没听过的英文歌。她说大多是商业歌曲,有一首叫《Rose》的云云。我突然觉得塔勒布所谓的“知识的有限性”离我那么近,虽然这样可能更好,因为如果他们唱的是中文流行金曲,比如《菊花残》,我将被庸俗得喝不下去。我心里想着巧克力色皮肤的“武士”小姐和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文化隔阂,看着坐在我对面问我在想什么的“武士”小姐的眼睛从翠绿一点点褪色成雾霾灰,而窗外的云却渐渐烧红,仿佛她用双瞳点燃了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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