鳝丝面

本帮菜的代表,据蔡澜说是响油鳝糊,鳝鱼在酱油糖汁里炒成糊糊,浸在哧哧作响的热油里——名副其实的黑暗料理。简单的类比之后,我认定本帮面的代表是鳝丝面,鳝糊浇在面上,至少比大肠、猪肝都要正宗。内脏虽有其独特的滋味,到底是旧时候穷人果腹的食物,带着原罪。

可这面馆本身就带着原罪,我想:一眼望穿的厨房算不上干净,四个手写在菱形卡纸上的大字“江流面馆”用不干胶带牢牢贴在右侧外墙上,经年累月的油烟熏烤、凝固,挂成了东北雨阳棚上的冰楞。这很有些“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味道。“来碗鳝丝面”我叫到。

并没有人应声。但厨房里叮叮当当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一个巨大的靛蓝背影开始活动,他背上粗体写的“太太乐鸡精”开始折叠,手缓缓指向左边的墙上,我看到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只收 民币”,中间的人字脱落,只留下一个印子,读起来像“只收冥币”。我下意识伸手摸一摸钱包里的毛爷爷——红色的毛爷爷都在家里,身上只有一蓝一紫,不免有些紧张。我想,管他呢,先吃了再说,不行还可以找其他客人借。

的确有其他客人陆陆续续光顾:一对情侣一个要了鳝丝面,一个要了猪肝面。蓝色背影很不高兴,缓缓转过头来,嘴里吐出蓝色的烟圈,他的三层下巴依次下降,仿佛一层在给另一层让路。这情景简直比千与千寻里的锅炉爷爷还要奇怪,我想,很像一只蛤蟆。“分开炒太麻烦了,你们都吃猪肝面吧”蛤蟆开口了。

但最终他们吃到的是夹杂着鳝丝的猪肝面,和我的那碗一起上桌。我看着他们碗里摞得高高的浇头,怀疑自己的鳝丝都被共产了。几乎可以确定:我的面上主要是暗红的洋葱圈兜着黑色的油,在清亮的汤底上还没来得及化开。

我伸出筷子搅了一通,面的确不同寻常,起先可以闻到香油的味道,忽又变成机油,柴油,最后只模糊成焦炭和尾气。如果说是时间的味道,大概会让人觉得故作玄虚,不知道他们从哪里进货,应该是还使用着一些老式的原材料吧,我想,元宝牌大豆油,小浣熊干脆面,太太乐鸡精!对了,太太乐鸡精就是一个提示。只要使用这些风行一时又被遗忘的原料,就可以制作出仿佛从时光隧道里拉出来的面。鳝丝还算细嫩,但多吃几口就可以吃出土腥味。他们的处理也不算尽善尽美的。最让人满足的不是面,鳝,或者洋葱圈,而是微妙的热度。

和朋友吃饭的时候我喜欢大声评论食物的缺点,认定这是衡量店家度量的准绳。然而现时行不通: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饭只有好吃和一般,发朋友圈和不发盆友圈,自拍和不自拍,四颗星和五颗星,有的选择虽然觉得理所应当,但从一开始就被隔离了,这可能也是一种自由,就像带约束条件的最优化也是一种优化。

吃完面我抽一张餐巾擦擦鼻子,下一站虎啸书屋——我的人生是有目的、有方向的,是精心规划、预先安排的,我感到安全、舒适。我在自我陶醉中满意地闭眼点着头。蓝色蛤蟆可能觉得我是在欣赏他们的面,走过来问:“味道不错吧。”我继续点着头。“十六块”。

我缓缓睁开眼睛,微笑着跟对面正在吃鳝丝猪肝面的女子说:“小姐,能不能借我一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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